19世纪,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《论美国的民主》中写道:“结社的艺术(the art of association)是民主社会的基础。”当时,美国遍布各种各样的协会:志愿消防队、教会、读书会、慈善组织、农业合作社……这些组织既不是政府,也不是企业,却维系着社会的运行。
两个世纪后的今天,《华尔街日报》在《The Americans Who Answer the Alarm》一文中再次讲述了美国志愿消防员的故事。文章看似讨论的是消防员短缺,实际上讨论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越来越少的人愿意参与公共事务时,一个社会会失去什么?
在人工智能时代,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将远远超过消防本身。我认为,未来社会将不再只有政府和企业两大组织形态,协会(Association)将逐渐成长为与政府、企业并列的第三种重要社会组织。
AI改变的,不只是工作,而是社会结构
过去两百年,人们主要通过企业参与社会。
企业提供收入,提供身份,也提供社交关系。很多人介绍自己时,首先会说:“我是某公司的员工。”职业几乎承担了一个成年人全部的社会功能。
然而,AI正在改变这一切。
随着人工智能不断替代重复性脑力劳动,人类工作时间可能不断缩短。一部分人甚至可能不再需要全职工作,却依然能够获得基本生活保障。
这看似是技术进步,却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:
如果工作不再是人生的中心,人们将通过什么获得身份、责任和价值感?
这是AI时代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协会将重新提供人与社会的连接
AI能够提高效率,却无法创造真实的人际关系。
未来,我们越来越多的需求都会由AI完成:
AI老师负责教学;
AI医生负责初步诊断;
AI律师提供法律咨询;
AI客服解决售后问题。
人与机器的连接越来越多,人与人的连接却可能越来越少。
然而,大量心理学研究已经证明,一个人的幸福感很大程度来源于归属感(Belonging),而非收入本身。
协会正是这种归属感最天然的载体。
志愿消防队如此,社区服务组织如此,环保组织、体育协会、艺术社团亦如此。
人们因为共同的目标聚集在一起,共同解决问题,共同承担责任,也共同建立信任。这种真实的人际关系,是任何AI都无法替代的。
协会将重新定义人的身份
《华尔街日报》中的主人公Adam White,白天是一家保险公司的技术合规主管,夜晚则是志愿消防队队长。
他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份。
这种多重身份,其实比单一职业身份更加稳定。
现代社会最大的风险之一,是很多人的身份完全依附于工作。
退休之后,身份消失;
失业之后,身份消失;
企业倒闭之后,身份也随之消失。
如果未来AI进一步减少工作岗位,这种身份危机只会更加严重。
而协会能够提供另一种身份来源。
一个人可以同时是:
企业里的工程师;
社区消防队成员;
环保协会志愿者;
青少年编程社团导师。
这些身份彼此独立,却共同构成完整的人格。
未来,人们不应只有职业身份,更应拥有丰富的社会身份。
协会能够培养AI时代最稀缺的能力
AI越来越擅长回答问题,却不会主动承担责任。
真正决定社会质量的,并不是知识,而是责任感。
协会最大的价值,并不仅仅在于完成某项公益工作,而是在不断培养一种能力:主动建设社会的能力(Agency)。
看到社区垃圾,不只是抱怨政府,而是组织大家一起清理;
发现老人缺少陪伴,不只是等待政策,而是建立志愿探访制度;
发现孩子缺乏教育资源,不只是批评学校,而是组织免费的学习小组。
企业关注利润。
政府关注公共治理。
协会则关注人与人之间的互助。
三者承担着完全不同的社会功能。
一个成熟的社会,需要三者共同存在。
AI也可能让协会迎来黄金时代
很多人认为AI会削弱人与人的联系,我反而认为,它可能成为协会发展的最大助力。
过去,组织一次志愿活动十分困难。
需要招募成员;
安排时间;
通知参与者;
协调资源;
记录工作;
统计反馈。
这些组织成本很高,因此很多协会规模始终有限。
未来,这些工作几乎都可以交给AI完成。
AI能够自动匹配附近愿意参加活动的人;
自动安排时间;
自动生成培训内容;
自动协调物资;
甚至帮助协会进行募款和宣传。
AI不会取代协会,而会成为协会的“操作系统”。
技术降低了组织成本,人类则把更多时间投入真正重要的事情——合作、信任和公共服务。
但协会并非越多越好
当然,协会的发展并非没有风险。
历史上,协会既可以促进社会,也可能被极端主义、利益集团甚至犯罪组织利用。
因此,一个健康的协会,应当具备几个基本特征:
第一,自愿加入,而非强制参与。
第二,公开透明,而非封闭排他。
第三,服务公共利益,而非谋取少数人私利。
第四,与政府和企业保持适当距离,而非成为任何一方的附属工具。
真正值得鼓励的,不是协会数量增加,而是高质量协会的成长。
结语
工业时代,人们主要通过工作参与社会;AI时代,人们将越来越多地通过社区和协会参与社会。
企业创造财富,政府维护秩序,而协会创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、责任和归属感。
《华尔街日报》那篇关于志愿消防员的报道,真正令人动容的,并不是有人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,而是他们在没有经济激励的情况下,依然愿意承担对社区的责任。
这种责任感,正是一个社会最宝贵、也最难由技术替代的财富。
或许在未来,衡量一个国家是否真正进入AI时代,不只是看它拥有多少先进模型、多少智能机器人,更要看它是否拥有大量充满活力的协会,是否仍有无数普通人愿意在工作之外,为他人、为社区、为社会贡献自己的时间与能力。
届时,协会将不只是公益组织,而会像企业和政府一样,成为现代文明不可或缺的第三根支柱。